悲凉之美生命之爱——再读《故都的秋》

作者:徐西前 赵文峰  时间:2010/3/7 17:04:50  来源:hzyz2006j转发  人气:
  郁达夫之秋,是从他心灵的湖底,端视故都的秋景,在中国古典涉秋文化的意蕴中融合了个人真实独特的感受。简言之,是着了“我”之色彩的有“我”之境。
  梁启超曾说:“境者,心造也。”“境”是人最为内在的生命灵性,是充满爱、充满感情的。在作家的眼中,可以说,一片自然风景就是一个心灵的世界、一个情感的世界、一个生命的世界。故都的秋,是郁达夫眼中的秋,更是郁达夫心中的秋。静心细细读来,会发现文章在选景、抒情和题旨上,既是在绘外在的形,也是在张内在的神;既是在描外在的“象”,也是在扬内在的“意”。就选景而言,清静为表,悲凉是里;就抒情而言,悠闲为表,深沉是里;就题旨而言,审美为表,生命是里。由此,我们也就不难理解,蓝朵之牵牛,疏落之长草,非花之落蕊,弱蝉之残声,闲人之话雨,风中之枣子,这些在故都似乎最普通最不起眼的景物,何以一入郁达夫的笔端,便流成了一幅写意的长卷,奏响了一曲生命的悲歌。
  先说作品“我”之色彩。近代学者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云:“以我观物,则物皆着我之色彩。”故都的秋,在郁达夫的心里更是打上了深深的个性的烙印。作者以“我”眼看秋景,以“我”心感秋景,视角自然与众不同,感受独特非凡。作者爱秋,赞秋,而对故都之秋尤甚。“秋天,无论在什么地方的秋天,总是好的;可是啊,北国的秋,却特别地来得清,来得静,来得悲凉。”“特别地”一语,极显作者对故都的秋感受之深,体味之浓。作者开篇即点出“悲凉”一语,直指故都之秋的“神”,这既是全篇的文眼,也是贯通整个作品的经脉。“悲凉之美”初露,全篇感情基调遂为之振起。“不逢北国之秋,已将近十余年了。在南方每年到了秋天,总要想起陶然亭的芦花,钓鱼台的柳影,西山的虫唱,玉泉的夜月,潭柘寺的钟声。”这里的“总要想起”,可谓神与物游,眷恋无限。这里的芦花、柳影、虫唱、夜月、钟声,既非名花,也非胜景,然而却存有乡野的宁静和自然的冲淡,使人触目而心生凄凉。清代袁枚云:“鸟啼花落,皆与神通,人不能悟,付之飘风。”这种强调“心物与一”的非对象性思维,往往使作家笔下的景物展现一种令人回味的想象空间,往往使人从人与自然相与合一的关系中,去颖悟其内在的与个体生命相通的超越品格和诗性价值。单说“芦花”,虽名为花,然朴素至极,从形至色,几乎没有人视之为花。然而只要稍有一点古典情结,就自然会联想起《诗经》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句子来,那生长在河边的茂密芦苇,颜色苍青,晶莹透亮的露水凝结成白茫茫的浓霜,微微的秋风送着袭人的凉意,无边的秋水泛起浸人的寒气。这样一来,再视芦花,怎能不心里凄凄感情悲凉。北京城公园无数,作者没有选游人如织的所在,没有选繁华喧闹的所在,而是选取了离百姓生活最贴近的普通景物。柳影、虫唱、夜月、钟声,看似无味,实乃情趣无涯。随便联想一下《雨霖铃》,随便摘几句:“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这柳,这虫,这月,原来都根植在古典诗歌的意象中,无论是谁,只要触摸到这些方块字,都会情凄凄意悲凉。当然,文章着“我”之色彩的景物远非以上所列,但从这一视角,足见郁达夫作品中“我”之色彩的浓重。可以说真正理解它,既要揣摩到作者优雅的文士情怀,也要把握住中国古典文化中经典意象的内涵,离开了这些,往往很难理解郁达夫笔下的秋之美。
  那么,作者又是如何在优雅的文士情怀之下,选取朴素之景,融合雅情俗趣,抒发深沉之情的呢?下面还是从作品本身出发,结合郁达夫其人,还原古典意象,直面作品深处的悲凉。
  作品写于1934年8月,地点就在北平。从1921年9月到1933年3月,郁达夫积极参加左翼文艺活动。由于国民党政权的白色恐怖,1933年4月他由上海迁居杭州。1934年7月,郁达夫从杭州经青岛去北平,饱尝了故都的秋味,遂写就此文。再就时局而言,国内连年战乱,民生凋敝,广大知识分子更是居无定所,衣食无着。为了谋生,他们不得不劳顿奔波,内心无比悲伤、哀愁。哀愁之心境、文人之情趣,融合到一处,因此当作者看视一切,自然着“我”之浓烈色彩。这里既有文士的优雅,也有古典的情韵。这就注定了领略郁达夫笔下秋景,须深味作者颠沛流离哀伤愁绝的生活经历,明白作者已将它化为一种淡定悠闲、清雅纯正的心境,再加上中国古代文化中经典意象的底子。如郁达夫所言:“秋并不是名花,也并不是美酒,那一种半开、半醉的状态,在领略秋的过程上,是不合适的。”
  作者写牵牛花:“我以为以蓝色或白色者为佳,紫黑色次之,淡红者最下。”如果单从审美角度而言,紫黑色和淡红色同样具有审美价值,而作者言蓝色和白色为佳,为何?根由在作者独特的审美趣味,单从颜色来看,作者在追求一种清雅的格调。看,“最好,还要在牵牛花底,教长着几根疏疏落落的尖细且长的秋草,使作陪衬”。这秋草,数目不过几根,疏疏落落,尖细且长,看似陪衬,实则与花融为一体。这一花一草,两相映照,优雅之极。在作者看来,牵牛花那么稚嫩,那么清雅,旁置一二秋草,更能映现牵牛之淡雅韵致。这种清雅超出了世俗的审美视野,领略它得有一种摆脱俗世的淡定闲适心情。如郁达夫所言:“租人家一椽破屋来住着,早晨起来,泡一碗浓茶,向院子一坐。”满目破败,满口苦茶,表面悠闲,心下悲凉。茶虽浓苦,但慢慢品来,回味悠长。接下来作者写景。写槐写蕊,首着一“落”字。写蝉写声,首着一“衰”字。写雨写人,首着一“叹”字。写树写枣,首着一“风”字。故都之秋,天上地上,无论声色,无论人物,都贯以生命的音符,都伴以弱者的悲鸣,从而合奏起生命的悲歌。作者从衰微的生命入笔,以悲凉为美,这在审美意义上是对世俗美感的超越,也是对审美疆域的开拓。这一点用在写景上,不能不说是一种审美视界的延展和扩大。写落蕊:“北国的槐树,也是一种能使人联想起秋来的点缀。像花而又不是花的那一种落蕊,早晨起来,会铺得满地。脚踏上去,声音也没有,气味也没有,只能感出一点点极微细极柔软的触觉。扫街的在树影下一阵扫后,灰土上留下来的一条条扫帚的丝纹,看起来既觉得细腻,又觉得清闲,潜意识下并且还觉得有点儿落寞,古人所说的梧桐一叶而天下知秋的遥想,大约也就在这些深沉的地方。”作者言其深沉,那么深沉何在?是扫帚条纹的细腻和清闲,还是潜意识下的落寞与遥想?北平之秋,名花无数,作者却选取了“像花而又不是花”的落蕊入笔,缘何?槐蕊有花之形而无花之名,一夜之间,铺得满地,那满目断肠的落蕊,何尝不是衰残的生命?这使人联想起苏轼的《和子由渑池怀旧》,诗云:“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郁达夫作品中“扫帚的丝纹”与这里“泥上的指爪”,何尝不是生命的留痕,读来怎不令人心生漂泊无常、悲怆苍凉之感?那落蕊,其形也美丽,无声无息,其生也短暂,香消云散。如黛玉言:“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推之及人,那些朴素而卑微的生命,面对生活的重压、人世的践踏,转眼间也就杳无踪迹了。试想,在一个动乱的年代,还有谁去关注、去珍惜、去呵护这些深沉而凄美的生命?如此看来,达夫先生笔下这落蕊,不正是在呼唤人们去关爱生命,怜惜弱者吗?把悲凉、落寞甚至死亡视为美,这种深层次的审美取向,可以说是作者高雅境界的一种显扬。可以说只有郁达夫这般眼中有泪心净如水的作家,其笔端才能流泻出如此美丽的凄凉。如此看来,那秋蝉的衰弱的残声,也便是一种生命临近死亡的哀鸣了。杜甫诗云:“听猿实下三声泪”,听猿声如此,闻蝉鸣又何尝不是如此?作者写雨:“着着很厚的青布单衣或夹袄的都市闲人,咬着烟管,在雨后的斜桥影里,上桥头树底去一立,遇见熟人,便会用了缓慢悠闲的声调,微叹着互答着的说:‘唉,天可真凉了——’(这了字念得很高,拖得很长。)‘可不是吗?一层秋雨一层凉啦!’”这闲人的雨后话凉,看似清闲,然一“叹”字背后,传达出当时北平普通百姓内心的哀伤。试想,一个人在怎样的情形之下才会发出“天凉了”的感慨来?辛弃疾在《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中云:“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这里,一个“凉”字,道出了词人的万般无奈。由此,都市闲人口中说出的“一层秋雨一层凉啦”,看似悠闲,然细味之,不也能品味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凉和忧愁吗?作者写枣,先写其树:“屋角,墙头,茅房边上,灶房门口,它都会一株株的长大起来。”枣树生不择地,屋角墙头,哪儿都能长,怎么也能活。写枣子:“像橄榄又像鸽蛋似的这枣子颗儿,在小椭圆形的细叶中间,显出淡绿微黄的颜色的时候,正是秋的全盛时期,等枣树叶落,枣子红完,西北风就要起来了,北方便是尘沙灰土的世界,只有这枣子,柿子,葡萄,成熟到八九分的七八月之交,是北国的清秋的佳日,是一年之中最好也没有的GoldenDays。”绘形绘色,精细之至。但作者之旨不尽在言枣表面之形色,故都这一普通秋枣,其生也不择,其用也无伦,想来怎不令人慨叹欷歔!
  扬雄有云:“言,心声也。”任何一部作品,究其实与人的心灵无法分开。所谓“蝶来风有致,人去月无聊”,只有人的生命情感,才会使生活焕发出盎然的生机。故都的秋,就是撷取普普通通的一景一物,实录平平常常的所见所闻,融注作家的生命情感,尽现清静悲凉之美,吟唱着生命的颂歌。刘海粟在《漫论郁达夫》中曾经谈道:“达夫的散文,如行云流水中映着霞绮。他和古代写景抒情之作不相蹈袭,而又得其精髓……他把诗人的灵感赋予了每一朵浪花、每一片绿叶、每一块巉岩、每一株小草,让大自然的一切具有性格和情味,再把风俗人情穿插其间,浓淡疏密,无笔不美,灵动浑成,功力惊人。”大师之言,恳切之至!
  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 徐西前 山东郯城美澳学校 赵文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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