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质异构的两朵奇葩——《荷花淀》与《哦,香雪》的比较阅读

作者:安徽师范大学文学院 朱菊香  时间:2010/3/7 17:12:21  来源:hzyz2006j转发  人气:
  孙犁的代表作《荷花淀》和铁凝的成名作《哦,香雪》都属真善美的典范之作,表现了鲜明的时代生活和民族精神,塑造了美好的女性形象,具有诗情画意相交融、语言明丽而清新的艺术特征。两篇小说同中有异,异中有同,有诸多可比之处。
  首先,追求真善美,宣扬真善美,表现鲜明的时代生活和民族精神是两篇小说的共同之处,但又表现了不同的时代生活。
  孙犁的《荷花淀》写于1945年,小说反映的是抗战时期河北白洋淀地区的抗日生活,但作者避开了血腥、残酷的战争场景的描写,用诗意的笔触描绘了白洋淀水乡的日常生活场景,表现了战争中的人性美和人情美。文中对水生嫂月夜织席场景的描写,对白洋淀水乡风光的描写,对荷花淀战斗场面的描写,都充满诗情画意,具有浓郁的地方色彩。表面看是轻描淡写,实际却蕴涵着情感的波澜,给人的感觉是诗意盎然、清新宜人、意味深远。人性美和人情美与整个水乡环境的自然美相辅相成,融为一体。即使是在激烈的战斗场景中,作者也见缝插针地写一笔荷花淀的风景:“那一望无边际的密密层层的大荷叶,迎着阳光舒展开,就像铜墙铁壁一样。粉色荷花箭高高地挺出来,是监视白洋淀的哨兵吧!”这既是写景,也是写人,同时又是在写一种坚定、顽强不屈的民族精神。
  铁凝的《哦,香雪》写于1982年,是她25岁时的成名作。在20世纪80年代初,“文革”的阴影依然笼罩在人们的心中,文坛充满伤痕、反思的沉重滞缓的气息,铁凝用她清新明朗的笔调奉献给我们一曲清新纯朴、明朗向上的歌,给文坛注入了一股清新的气息。小说表现了真善美的人生追求、生机勃勃的进取精神、乐观昂扬的时代情绪。胆小的香雪走三十里夜路用一篮子鸡蛋换来象征现代文明的塑料铅笔盒的勇敢行为,正契合了我们民族渴望知识、摆脱贫穷、重振中华雄风的昂扬奋发的时代精神,具有20世纪80年代初鲜明的时代特征。
  孙犁用诗意的笔触描绘战争中的人性美和人情美,铁凝用抒情的笔调展现乡村少女的纯洁美好以及对现代文明的憧憬。水生嫂贤淑坚忍、深明大义,憧憬的是国家的安定、生活的安宁;香雪纯朴善良、坚定执著,追求的是用知识摆脱贫穷落后,进入现代文明。相同的真善美的追求,不同的时代氛围;相同的民族精神,不同的憧憬和向往。
  其次,铁凝在《哦,香雪》中自觉地继承了荷花淀派艺术风格。
  作为“荷花淀派”的代表作家和典范作品,孙犁和《荷花淀》一直是读者热爱的对象。20世纪80年代,冯健男在《荷花淀派作品选•序》中,最早把以孙犁为代表的荷花淀派的风格定为“诗情画意之美”,认为他的作品“令人赏心悦目而思有所作为”。在《荷花淀》中,孙犁用他的随意点染、轻描淡写让我们领略到人性的美好、战斗的诗意。出生于河北的铁凝自觉地继承了这一诗情画意的传统,她在《我的小传》中曾这样说:“引我去探究文学的本质,去领悟小说审美层面的魅力,去琢磨语言在千锤百炼之后所呈现的润泽、力量和神异奇彩的,是孙犁和他的小说。”早期的铁凝非常迷恋孙犁的文字,她甚至可以背诵孙犁的《铁木前传》。更为幸运的是,铁凝早期创作的每一步都受到孙犁大师的真诚厚爱。不论是《夜路》,还是备受争议的《灶火的故事》,都得到了孙犁的支持和鼓励。《哦,香雪》这篇小说能获得1983年全国短篇小说一等奖,跟孙犁写给铁凝的一封信的公开发表有很大关系。香雪那对美好理想的憧憬,改变自身贫穷落后的坚韧毅力以及流淌在小说中的纯美明丽的色彩,引起了孙犁的巨大审美共鸣。他在1982年12月14日给铁凝的信中说:“在灯下一口气读完你的小说《哦,香雪》,心里有说不出的愉快。这篇小说,从头到尾都是诗,它是一泻千里的,始终一致的。这是一首纯净的诗,即是清泉。它所经过的地方,也都是纯净的境界。……我希望经常能读到你这种纯净的歌!”贺绍俊在《铁凝评传》中说:“孙犁的信对推介铁凝的《哦,香雪》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如果不是孙犁的慧眼识珠,也许这篇小说的价值在当时就会被埋没。”我想,这种慧眼识珠,对文学新人的大力推介,跟早期铁凝对荷花淀派风格的继承有直接关系。可以看出,铁凝早期的作品与荷花淀派的审美理想是一致的,都追求清新自然、乐观明朗的抒情风格和现实主义精神。
  荷花淀派风格的继承者和模仿者很多,但很多作家继承的是对乡土风情和地域色彩的描绘,只能肖其形而不能肖其神。铁凝更多地继承了孙犁对生活充满浪漫主义精神的诗意化表现,深得荷花淀派精髓。在《荷花淀》中,孙犁用简练、朴素、空灵、蕴藉的语言勾勒水乡特色,在轻描淡写中表现战争中的人性美和人情美。在《哦,香雪》中,铁凝用抒情的笔调,通过对景物的描写和对人物心理的细腻描摹,表现了山村少女纯洁善良、洁白无瑕的心灵。二者都对生活充满浪漫主义的美好幻想。
  再次,孙犁和铁凝都擅长刻画女性形象,但表现手法不同。
  在《荷花淀》和《哦,香雪》中,女性形象显得特别突出,这与二人都擅长刻画女性形象有直接关系。孙犁曾经说:“我以为女人比男人更乐观,而人生的悲欢离合,总是与她们有关,所以常常以崇拜的心情写到她们。”从孙犁的众多作品中,我们能看到他笔下青年女性形象的美好,不论是捡起石头砸枣子的吴召儿,还是《山地回忆》中给八路军做袜子的少女,都是真善美的化身。《荷花淀》中的水生嫂更是这样。铁凝同样擅长描写女性,她的笔下有一连串性格各异的女性形象。铁凝曾经说过,世界上最纯洁、美丽的情感就是少女的梦想,它可以洗涤人性中那些功利的、丑陋的、自私的部分,至少可以作为这些东西的反衬和对照。香雪是她早期女性形象中真善美的化身。
  尽管孙犁和铁凝都在作品中刻画了美好的女性形象,但描写的手法却不尽相同。孙犁更擅长通过人物的语言和行动来刻画人物。水生嫂淡淡的一句“你知道就好”,表现了她的深明大义、贤淑坚忍;“手指震动了一下”这一细微动作的描绘表明平静的外表下正埋藏着感情的狂波巨澜;“这一年秋季,她们学会了射击”“配合子弟兵作战”的轻描淡写又表现了女性的上进和勇敢。铁凝更擅长通过人物外貌和心理活动的描写来刻画人物。文中对香雪外貌的描写、对凤娇打扮的描写令人物个性訇然而出。在高潮部分对香雪走夜路的心理描写更是深入细致,惟妙惟肖。过隧道时的心理变化也表明铅笔盒给香雪带来了勇气和胆量。铁凝后来的作品也非常擅长对人物心理的刻画,很多心理描写直逼人性的深处,《玫瑰门》中的司猗纹,《对面》中的“我”,《大浴女》中的尹小跳等都是铁凝笔下心理描写的成功典型。而这一特征在她的成名作《哦,香雪》中已初露端倪。
  另外,作为女性读者,我认为孙犁笔下的女性是传统女性极致美的化身,孙犁对女性形象的描绘多少带有一些男性期待的眼光,拔高了她们身上的真善美,扬弃了假恶丑。而铁凝笔下的女性具有现代气息,更真实,更自然,也更复杂。
  总体来说,这两篇作品是文艺园地中同质异构的两朵奇葩,它们将永远滋润着人们的心灵,涤荡着人们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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