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水藏海,言简意丰

作者:湖南沅陵县第一中学 向明康  时间:2015/11/30 16:52:28  来源:会员转发  人气:
  《林黛玉进贾府》中,很有一些运思巧、意蕴深,表现力强的代词,值得我们认真分析、深层探究。
  请看下面的典型例句:
  一
  (1)这林黛玉常听得母亲说过,他外祖母家与别家不同。
  (2)这熙风携着黛玉的手,上下细细打谅了一回,仍送至贾母身边坐下,因笑道:“……”
  (3)这熙凤听了,忙转悲为喜道:“……”
  (4)只见这宝玉向贾母请了安,贾母便命:“去见你娘来。”宝玉即转身去了。
  这四个例句中加着重号的“这”字,从语法角度说,都是起指示作用的。然而,它们仅仅是一般意义上的指示吗?否。它们的使用不仅产生了强烈的修辞效果,而且准确地传达出了作者的创作意图,是有着很强的艺术表现力的。下面,逐例作出分析。
  例(1)陈述的对象是林黛玉,去掉“这”字,句子也是通顺的,而其他一些陈述林黛玉的句子,并不用“这”字。如“林黛玉扶着婆子的手,进了垂花门……”
  “黛玉忙站了起来,一一听了。”那么,这句为什么偏偏要在“林黛玉”前面着上一个“这”字呢?纵观全篇乃至全书,细读此句以及下面数句,不难品出,原来作者在此处是要着意刻画林黛玉初进贾府时的内心世界:投亲为客,寄人篱下,须留心维护自己的人格尊严,即书中所写:“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耻笑了他去。”这种内心活动,并不是初进贾府时的一闪念,而是贯穿了她的一生。正因此处是作者要着意交代的地方,因而运用了“这”字,予以强调突出。同时,“这”字的运用,也巧妙地渗透了作者对林黛玉这个“心较比干多一窍”的悲剧人物在初进贾府时,所表现出的机敏灵慧的赞许和称扬。若去掉了句中的“这”字,效果就大不一样。
  例(2)例(3)两句是王熙凤登场后,作者对其言谈举止所做的第一次特写镜头式的精彩描写。你看,那王熙凤一见了黛玉,忽而称赞,忽而悲叹,忽而表白,忽而关心;一会儿是携手而笑,一会儿又是“用帕拭泪”;正拭着那谁也不曾见到的“泪”,却又“转悲为喜”地“道”了起来,真是瞬息万变啊!然而万变不离其宗——奉承老祖母,表现她自己,哪有一点真情!对这样一个“机关算尽”的“凤辣子”,作者持怎样的态度呢?我们觉得不用通读全书,仅看此一段落,就可以得出结论:是嘲弄,是否定。不过,这种嘲弄和否定不是通过文字直接表达出来的,而是通过精彩的描写和代词“这”的巧妙运用,传导出来的。细读这一段,不难体会出,这两个“这”字既起到了提示的作用,提示读者密切注意“这熙凤”令人作呕的表演,又像导体一样将作者思想感情的电流传导给了读者——“这熙凤”就是这样的虚伪,这样的奸狡!如果去掉了这个音节,不光是指示作用立消,就连作者这种戏弄嘲讽的口气也将顿然失去。
  例(4)是陈述宝玉的。宝玉是《红楼梦》的中心人物,是作者精心塑造的一个典型形象。对他,作者先是通过黛玉的“听”和“疑”,从侧面作了描写。——黛玉常听得母亲说过,“二舅母生的有个表兄,乃衔玉而诞,顽劣异常,极恶读书,最喜在内帏厮混”,进了贾府又听王夫人说:“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以至竟使黛玉产生了疑惑:“这个宝玉,不知是怎么个惫懒人物,懵懂顽童?——倒不见那蠢物也罢了。”在此“抑笔”的基础上,又通过黛玉的“见”,从正面作了“扬”的描写。当那风流潇洒、神采飘逸、秀色夺人的宝玉在屋中刚一亮相,黛玉就“大吃一惊”,甚至产生了“倒像在哪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的感觉。此时此刻,黛玉的内心,是新观感与旧印象的交融,是他乡遇“故知”的惊喜,是聪明灵秀的少女得遇风流多情的少男的愉悦。带着这种背景和心情再去看宝玉,就不是一般的看,而是细细地去观察,那么,在表述上怎样才能把黛玉的这种心情及情态表达出来呢?作者又驾轻就熟地从语言的宝库里拣来了“这”字,将其粘在“宝玉”之上,不仅强调了宝玉这一中心人物,也突出了黛玉微妙的内心情感。同时还可领略到作者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来的对宝玉的夸耀和爱惜之情。
  以上四处近指代词“这”的运用,看似信手拈来,实则千锤百炼,充分地体现了作者纯熟的语言技巧和精湛的艺术表现力。
  可见,近指代词“这”,在具体的语言情境中,确实可以产生特殊的修辞功能和表达效果。
  二
  再请看下面一段文字:
  (宝玉)又问黛玉:“可也有玉没有?”……黛玉……答道:“我没有那个。想起来那玉是一种罕物,岂能人人有的。”宝玉……骂道:“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贾母急的搂了宝玉道:“孽障!你生气,要打人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宝玉满面泪痕泣道:“……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贾母忙哄他道:“你这妹妹原来有这个来的,……因此他只说没有这个,……”
  这是一段对话描写。在黛玉、宝玉、贾母的口中,都曾用指示代词代指宝玉佩带的那块玉,但是他们所使用的指示代词却有所区别:黛玉用的是“那”、“那个”,贾母用的是“那”、“这个”、“这个”,而宝玉则全用“这”。这是为什么呢?原来这是由于他们对待这块“通灵宝玉”的态度不同的缘故。
  黛玉对这块玉,在未见宝玉之前,就听其说过是宝玉落生时衔在口中的,及见了宝玉,又看到的是用“一根五色丝绦”系在项上的,因而,早已把它当成了“一件罕物”,在内心里自然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像对待神明一样的对“罕物”的敬畏之情,形成一种心理上的距离。况且此时宝玉动问,她有“忖度着因他有玉,故问我有也无,”不能不在回答时,表现出对对方独有其玉的钦羡和对那玉的赞美。所以就小心翼翼地用远指代词“那个”、“那”来指代极为细腻地表现出黛玉的微妙心理。而宝玉就与黛玉不同,他不但不认为他成天挂在脖子上的这块“通灵宝玉”是“罕物”,还咒骂它“不是好东西”,是“劳什子”。在内心里不但没有敬畏,而且很讨厌。所以,他就用近指代词“这”来指代,明白无误地告诉人们,眼前这东西乃“劳什子”而已,并非什么法力无边的“通灵”之宝。有力地突出了他对“通灵宝玉”那种蔑视的情感。
  而老贾母对这块玉又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在她那装满了迷信思想和封建信条的脑子里,宝玉就是他的命根子,而这块玉又是宝玉的“命根子”。所以她是把此石虔诚地当作“通灵宝玉”来看待的,笃信这法力无边的“通灵”之宝一定能镇住妖魔,护住宝玉之命的。因而,在称它为“命根子”的时候,便着上了一个“那”字,以表示她对此石——“神灵”的敬赖。而当说到黛玉有没有此物时,又讳莫如深地用“这个”来代指,而不去直呼其名。好像叫了它的名字就是亵渎了神灵,便是大不敬,表现出一副小心翼翼,毕恭毕敬的神态!
  通过以上分析可以看出,这段对话中的指示代词的运用,既符合人物的性格,又符合此时此刻人物的心境。凝练含蓄、巧妙准确地写出了黛玉、宝玉及贾母说到那块“通灵宝玉”时的态度和神情,有力地表现了宝玉的叛逆性格。
  三
  还请看下面几个例句:
  (5)“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
  (6)“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
  (7)“只可怜我这妹妹这样命苦,怎么姑妈偏就去世了!”
  (8)“正是呢!我一见了妹妹,一心都在她身上了。”
  (9)“在这里不要想家,想什么吃的,什么玩的,只管告诉我;丫头老婆们不好,也只管告诉我。”
  (10)“这倒是我先料到了,知道妹妹不过这两日到的,我已预备下了。”
  这六个句子都是从王熙凤那段不算太长的自我表白中摘录下来的话,虽不长,却八次用了第一人称代词“我”。这种现象,如果仅仅归之于组织句子,顺畅语气的需要,是远远不够的。我们认为,作者的主要目的,是用着反复出现的“我”字来突出王熙凤的性格刻画其抓住一切机会出风头表现自己的丑恶灵魂。如果把王熙凤的语言同其他人物的语言比较一下,就更能看出这一点,因为只有“这熙凤”才“我”不离口,而别人是不这样说话的。
  最后还看一个例子:
  (11)因此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耻笑了他去。
  这个句子的后一个分句是一个被动句,按正常的造句规律,“被动”对象是不出现在动词谓语之后的。那么,此处为什么一反常规地将“他”字用到了“耻笑”的后边呢?结合具体的语言环境体会一下,就可以明白:这是一种修辞上的需要,是一种艺术表现上的需要。
  首先,“他”字具有强调突出的作用。强调黛玉初进贾府时的内心世界,突出“他”的自尊、聪明和精细。其次,还可以起到舒缓语气、增强韵律的作用。如果不用这个“他”字,便成了“耻笑了去”,“耻”、“笑”、“去”都是仄声字,读来语气急促,缺乏音乐性和节奏感,不易上口。而着上“他”字,便平仄交错,有抑有扬,顿生旋律之美了。可见,这个“他”字也用到了妙处。
  综上所述,可见曹雪芹在《林黛玉进贾府》一文中代词的运用,是费尽心血、匠心独运的。在语言大师曹雪芹的笔下,代词已经成为艺术表现的重要手段,而不再仅仅是造句的工具了。因而,对它们如果只是从语法的角度去理解,不光不能很好地理解文章的思想内容和艺术特色,也 不能准确地体现作者的创作意图,势必辜负作者“批阅十载,增删五次”的苦心。

文章评论

共有 0位用户发表了评论 查看完整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