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教材总主编温儒敏:批判性思维,是我们语文教学的弱项

作者:佚名  时间:2017/10/13 21:33:00  来源:网络转载  人气:
  今年秋季开学,全国中小学已统一使用“部编本”语文教材——由教育部直接组织编写。曾为人熟悉的“人教版”、“粤教版”、“苏教版”、“北京版”等版本告别中小学教育史。
  温儒敏是“部编本”语文教材总主编。于他而言,受聘编教材是让语文教育理想落地,变为现实的一种呈现。这种呈现在他眼中,实现了多少理想?
  他通过编教材、调查和讲座等方式致力于语文教育,用他回答记者提问时的话说,目的是希望带动大家回到语文教育的本质,“把学生被‘应试式’教育败坏了的胃口调试过来”。
  我们请温儒敏做客第14期“我有嘉宾”。现在,你将见到他的回答。他认为,中国语文教育总体在进步和改善,但在具体的教学中,语言文字的批判性思维还是弱项。
  新京报书评周刊“我有嘉宾”第14期
  嘉宾:温儒敏
  栏目编辑:阿东
  我是教师
  “拼音和汉字,孰先孰后?”
  Q
  提问(柳楠楠):我想问温教授,部编版(语文)教材把原来一些初二、初三的课文提前到初一了,还加大了文言文的比重,会不会难度过大?这些在实际授课中,对于教师的要求也相应提高了。教学该如何适应?
  温儒敏
  部编本语文的课文选择有些弹性,有的课文深一点,深浅有搭配,这是有意为之,留有空间,让老师根据学情来决定如何教学。
  深文是可以“浅讲”的。如果某一篇课文对多数学生的确太深,那么要求不妨就低一点。不要所有课文都细嚼慢咽,生怕留下哪些不懂。全都扣得那么精细,阅读量肯定上不去,语文素养也就无从谈起。
  建议加大教读课和自读课的课型区分,教读课老师多讲一点,讲细一点,主要是举例子(课文就是例子)给方法(读书的方法),而自读课就放手让学生自主阅读,给予适当指导即可,不必全都“扣”那么细。
  建议最好采取1加X办法,学一篇课文,附加四五篇泛读的文章。应当让学生接触“深”一点的、甚至不怎么懂的读物,跳一跳就够得着,这样反而可能调动自主学习的积极性。
  Q
  提问(潘):您好,我是一名一年级的语文老师,以前粤教版的课本是先学拼音再识字,可是现在部编本一年级教材先识字再学拼音,字虽简单,但是孩子组词的能力不够,或者会组词,但是组出来的词字不会写,老师们都觉得这样教难度有点大,您觉得这样合理吗?
  温儒敏
  部编本语文小学一年级上册让刚上学的孩子先认字,再学拼音,是为了凸显汉字文化的重要性,先让孩子对于汉字有一些直观印象。
  开头一课就是 “天地人,你我他”,6个楷体大字几乎占满一页,扑面而来,大概会让许多学生毕生难忘的。这样设计自然有文化的考虑。
  另外,考虑到一上学就学拼音比较难,稍微延后,可以减少孩子学语文的畏难情绪,喜欢上语文。但是先认字不要安排太多要求,比如组词,就有点难了。还不如结合讲故事、唱歌谣,顺便把几个字带出来认一认。要认写分开,多认少写。有些要先学的字,其字理、字结构都是有讲究的,老师应当明白,然后以孩子们容易接受的方式去学就好。学拼音也要降低难度,毕竟那只是认字的工具,要求不要太高。学拼音的方法灵活一点,可以一边认字一边学拼音。
  Q
  提问(王南):温教授您好,我是一名高中老师。请问这次教材改编,除了鲁迅文章数量的变化,高中语文教材的诗歌部分是否会有变化?现在的教材必修一第一单元是诗歌单元,选的沁园春长沙,雨巷,再别康桥和大堰河我的保姆。个人感觉与更上一版教材的致橡树,错误,篱笆那边等诗歌相比,审美性和感受性都差很多。新教材在这方面有哪些变化?谢谢。
  温儒敏
  统编本高中语文教材刚刚启动编写,篇目还没有定,怎么就知道选了哪些课文?你说的选目不一定有根据。
  教材选文要考虑经典性,尽量选美文,还要考虑教学的需要,适合举例子,给方法。新的高中语文教材是依照新的高中课标来编的,肯定有很多变化。比如加大阅读量和阅读面,让语文回归读书这个本质;更加注重整本书的阅读,注重学习多种读书方法;强调“语用”背后的思维训练,等等。
  我将是教师
  “阅读鲁迅,是否要看年龄?”
  Q
  提问(李照莹):我学中国现代文学史,指定教材就是您的《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老师讲课和课本都非常开放自如,我也非常喜欢,觉得可以了解得更透彻。但是期末考试之前,我们都希望老师能”应试”一点。在之后的中小学语文教学,可能也是这样,学生总希望知道考什么,老师也希望这样可以有的放矢。我是师范生,之后也会面对这样的问题。如何平衡应试需要和开放教学呢?
  温儒敏
  你说的这种办法是可以理解的,考试之前必须给学生一些应试的辅导。但平时教学还是要有些平衡,不能全都指向考试,把学生训练成考试的“能手”。很多这样的“能手”到了大学是很难进入专业学习的,日后也很难有大的发展。我们还是要多从教育的本义来理解语文教学,既让学生考得好,脑子又不死。
  就语文而言,办法就是鼓励多读书,别死扣教材教辅。阅读面宽了,视野开阔了,考试成绩不会差,而素质也会提升上去。有水平的老师是懂得平衡的,而没有水平的老师只会偏向应试。
  Q
  提问(陈一飞):温儒敏教授您好,我的专业是中国现当代文学。其实我以前很不喜欢鲁迅先生,认为他是一个很凶的人,文章也很难懂。直到上了大学,才突然发现鲁迅先生的小说,杂文,真的是真真切切关系着每个中国人的精神世界,精神胜利法也好,孤独感也好,这都是我过了一定的年纪才能理解些的。所以,是否阅读经典也真的应当分年龄进行呢?
  温儒敏
  答:鲁迅的作品的确难懂,需要有一定历练的人才能深入体会。但鲁迅作为一个民族的精神标志,让中小学生接触一点,也是必要的。
  他们可能不太懂鲁迅作品深层的涵义,那也不要紧,有个初步的印象就好,有些东西可能需要时间来理解。你说的体会就证实这一点。要让学生读一点经典,古今中外的经典,那是人类智慧的结晶,阅读经典可以让人的精神得到提升,可以让人从流俗的文化中适当超越出来,保持精神上的追求。但经典是有隔膜的,语言形式的或者时代的隔膜,青少年不喜欢读经典是一种“正常反应”。
  教育者的责任就是想办法让孩子们读一点经典,可以用孩子们能够理解的方式去读,获取对于人类精神文明的尊严,学会向善和担当,不要过早陷于时尚的、物欲的泥淖。在这个浮泛的时代,这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但必须有人去做。
  Q
  提问(林应华):尊敬的温教授:学生想向您提问的是,学中文的孩子,是这个社会最无用的人。先生,您能回答学生的这个困惑么?
  温儒敏
  语文或者中文学科,是所有学科中最基础的学科。正如数学家、原复旦校长苏步青所说,如果数学是学习自然科学的基础,语文则是基础的基础。语文学科的目标不光是提升语言运用的能力,还担负着思维能力、审美能力培养和文化传承的使命。
  而大学中文系正是为推进这一使命而存在的,几乎所有综合性大学和师范大学,都必定设有中文系。怎么能说学中文是最无用的?想想看:为何从小学到大学都要学语文考语文?为什么世界上所有国家的基础教育都把阅读和数学的能力定位最关键能力?这也证明学中文并非“无用”,而是有其“大用”。其实中文系毕业生的适应面很广,公务员、教师、文化工作者、媒体人员、管理人员等等,许多岗位上都可以看到中文出身的人。在北大,每年从外系转到中文系的学生也是最多的。事实上,各个综合大学和师范大学中文系的就业率也往往高出于其他专业。当然,如果上了中文系又不读书,不会写,那就另当别论了。
  “带动大家回到语文教育的本质”
  Q
  提问(郑珍):近年来,民国国文教材经常成为热点,这些老课本被很多人认为是更好的母语教育和人文教育。您怎么看?您在主持编写教材的过程中对民国老课本有借鉴吗?
  温儒敏
  统编语文教材借鉴了中外母语教材的经验,其中也包括民国的某些优秀教材,甚至采用某些课文。但不会把民国教材作为标杆。
  民国教材一般是个人编撰,比较生活化,有文采,但不太讲科学性,并不像今天这样,编前先进行大量基础性研究,例如对儿童字频(儿童常用汉字出现的频率)、各学段语言认知规律的研究,等等。
  事实上,民国时期对于国文教材与教学也有诸多不满,也在反复讨论“国人的国语水平为什么这么低下”,西南联大的《国文月刊》就刊发了一系列的讨论文章。看来,“民国教材热”只是国人对现状不满的一种心理投射,把民国历史过滤了,理想化了。
  Q
  提问(徐珺):温教授您好,我非常喜欢您“带动大家回到语文教育的本质”这句话。向您提两个问题,第一,因为应试教育,我们的语文教育中处处存在着“标准答案”,学生对文章只能有一种理解,您对此有何看法,中学语文教育是否应当承担培养学生批判性思维的使命?第二个问题,北京大学是一所优秀的大学,每年会迎来很多优秀的学生,您认为这些学生的语文素养达到您的基本要求了吗?如果没有,您会怎样通过教材编写来改善这种现象呢?谢谢。
  温儒敏
  知识性的问题,应当有相应的标准答案。而有些属于理解性的可以不同角度切入的问题,例如对课文内容的理解,是应当容许有不同理解,不一定设立标准答案。
  中小学考试往往有所谓标准答案,部分原因是为了阅卷评分的方便,延伸到教学中,也就以标准答案来限定学生思维,是不合适的。
  改善的办法是提高命题的水平,有一部分题是可以容许不同发挥的,不要标准答案。教学中应当加强思维训练,特别是批判性思维。通过“语用”的学习把思维能力带起来。这是我们语文教学的弱项。
  北大的学生总的看比较优秀,但也有很多很自私、胸无志向(只想着找个好工作),没有担当,而且读书太少、缺少批判性思维的人。我为他们感到可惜。教材会尽可能给学生以正能量的影响,但功能毕竟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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