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堂,被文学点亮

作者:不详  时间:2017/10/30 9:01:20  来源:中国教育报转载  人气:
  “十年前,张老师的《月光启蒙》打开了我的人生之路。十年来,学文科,读一所985大学的中文系,然后辅修教育学双学位,现在读大四就已经踏上语文教育之路……在成长的路上遇到一个热爱文学的语文老师是幸福的事情,从此一生都与她有关……”这是我的新书《给孩子上文学课》(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出版后,一位十年前的学生在学校的微信公众号上给我的留言。
  我接手这个叫黄馨悦的女生所在的班级是2007年,那时我已开始用心地做整班共读整本书的阅读课程。一年中,我们共读了多少本儿童文学的经典书籍,我已经记不大清了。我没有想到我上过的那些文学课,在岁月的沉淀里会显现出这样的光华,我甚至觉得自己也被照亮了。
  诗歌之光照亮课堂
  打开语文课本,无论哪个版本的教材都难以满足孩子对诗歌的需求。培养孩子的诗性,需要量的积累和质的提升。语文教师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寻找好的诗歌提供给学生诵读。
  我给小学生编选的诗歌,分两大板块:古诗词和现代诗。古诗词为什么一定要选呢?本质上讲,古诗词属于农耕时代,是那个时代所孕育出来的慢的节奏和慢的文化,就像木心的《从前慢》里所写的那样。站在现代文明的土地上,是需要回望我们的来时路的。我们祖先的血液里,曾流淌着这样的基因。那点平平仄仄的旧时月色,可以教人沉静,也教人深情。
  在现代诗的编选上,儿童诗需要占很大的比重。意大利哲学家维科提出,诗性智慧是人类原初状态所具有的一种思维方式,是强旺的感受力和生动的想象力。确实,想象力是诗歌的翅膀,尤其是在儿童诗里,顾城可以在“大地上画满窗子”,王宜振的《初春》里,毛毛雨滋润下的“一些新芽,像鸟嘴,啄得小树发痒”——这些灿灿发亮的句子,无一不是想象力飞扬的结晶。
  还有一类诗,不是专为儿童而写,却特别有力量。
  老虎!老虎!你金色辉煌,火似的照亮黑夜的林莽/什么样的超凡的手和眼睛/能塑造你这可怕的匀称?(宋雪亭 译)
  又如智利诗人聂鲁达的《如果白昼落进……》:
  每个白昼/都要落进/黑沉沉的夜/像有那么一口井/锁住光明
  必须坐在/黑洞洞的井口/要很有耐心/打捞掉落下去的光明。(陈光孚 译)
  好的诗歌选来了,怎么用?我倡导诵读,只读不讲,或者多读少讲。一般来讲,每所学校都会给语文教师安排晨读时间。这段时间,我很少拿来读课文里的教材。作为教师,我们必须知道,一些字是用眼睛来了解的,一些字是用心来看的,而另外一些字,是需要出声诵读的。在每个生命的黎明,我要让学生诵读的是那些诗文,一定是有节奏有韵律的,可吟咏可朗诵的。
  关于古诗词,除了诵读之外,抄诗也是学诗的一大法宝。就是这么简单,读读,抄抄,背背。如果赏读时需要教师讲,我也毫不忌讳,讲好、讲透,把学生讲懂。
  悟诗,需要时机。我从来没有要求学生写诗,但是,我发现他们的笔下,不知不觉地有了鲜活的语言。
  光是这样进来的
  关于小说,尤其是整本书的中长篇小说、大部头小说,成年以后不以文学为专业的人基本上都会说,读不动了。而应该有闲暇可以读小说的黄金岁月,正是孩子拥有了阅读力到成年前的一段日子,这段日子,也是他们在校学习的时光。
  然而,大人却总是会做错事,把大自然物竞天择亿万年赠予的最重要的礼物给拿走。教科书以及课外辅导班无情地绑架了孩子的闲暇。对于这一点,清醒的老师和家长都应该知道,要捍卫孩子们的闲暇,给他们畅读的时间和空间。自称“专业读者”的唐诺先生提醒我们,学校的教科书,保守性和安全性几乎是它的宿命,它是在同一年纪不同状态的小孩中,勉强寻出的一个最基本的公约数。这个宿命,让它几乎把所有精彩的、有独特个性的、富有想象力的或者说带着争议的美丽的东西给排除了。这是教科书的基本限制,因此我们没有理由不支持孩子去寻觅更个性更美丽的东西,比如优秀的小说。
  一个小说家,最擅长的莫过于把麻烦和问题编织成故事,让读者面对复杂问题去感受,去领悟,去审慎取舍。我带孩子阅读曹文轩的《草房子》,讨论草房子里的浪漫与纯真,也讨论草房子里的苦难,其中有一个话题的讨论,我印象深刻:如果要评选油麻地小学的好孩子,你打算把奖状颁给谁?为你心目中的优秀男孩、女孩写一份颁奖词。浏览孩子们的阅读单,《草房子》里的所有孩子都有人给他写颁奖词,其中有一份给陆鹤的是这样写的:
  陆鹤,你的秃顶是上苍用来磨炼你意志的。你勇敢坚强,对于强加在你身上的不公正的待遇,你大胆地说了“不”,你用自己的行动捍卫了自己的尊严,你充满勇气的灵魂,鼓舞了我。
  当我读到这样的颁奖词时,心中是有一份感动的。如果我有足够的心理学储备的话,我大概可以研究一下孩子们是给谁写的颁奖词,为什么要给他写——他们很可能是在那个孩子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现在的自己或者想要的自己。
  我带学生读小说,几乎都要安排一个环节,设置思辨性的话题,把小说家悬置的道德评判放到学生面前讨论。记得给六年级学生执教由维克多·雨果写的《“诺曼底号”遇难记》一文时,我和学生讨论了这样几个话题:
  遇险时,船上的乘客闹嚷嚷一片,是否需要谴责?
  “哪个男人敢走在女人前面,你就开枪打死他!”船长的这道命令合情理吗?
  假如船长不与船一同沉入大海,他还是英雄吗?
  好的小说,可以让读者更加谦卑,对人性更加理解,对整个人类都有悲悯。这样的读者,长大以后也更睿智。
  小学生也能读懂“大文学”
  2011年,我与一帮朋友做了一套小学生名家文学读本。在我看来,小学的文学教育是不可或缺的,目前风起云涌的儿童文学阅读,正是基于这样的认识。然而,这些儿童文学作品,大多来自国外作家的创作。我们能不能向小学生提供很中国、很文学的作品?尤其是到了小学高年级,他们的阅读“牙口”渐好,能不能向成人文学“挺进”一下?我们把目光投向了活跃在上个世纪的中国文学大师们。
  那一代的中国现代作家,如巴金,就是一位满溢着青春精神的作家,“把心掏出来”,他的作品力透纸背,情透纸背,热透纸背,他以赤诚的自我直面读者,充满了激情和活力;如冰心,慈爱、博大、淡定、纯净,她的散文展现了东方文化的无限魅力;如丰子恺,以佛教徒的慈悲呵护生命,他的作品里可见一个儿童崇拜者对美的特异发现;如老舍,他的幽默背后有着温润与善良,是出于一颗“大爱的心”;如沈从文,对于自然人性的理解抵达了一种高度,因而越经岁月沉淀,他的作品越会发光……读他们的作品,可以使学生在生命发展的起点上就占据一个精神的高地;这对于培养他们纯正的语言趣味、感觉,把他们从粗鄙的、肤浅的、娱乐化倾向严重的阅读和语言习惯中拉回来,是大有裨益的。
  为什么要选中国现代作家的散文而不是外国作家的呢?放眼世界,我承认外国作家的散文在思想价值的普世性上可以做得足够好,然而经过翻译而来的文字,毕竟不是纯正的中国味。
  “树不甚高,终年绿叶浓翠。仲夏开花,花白而小,香馥醉人。九月降霜后,缀系在枝头间的果实,被严霜侵染,丹朱明黄,耀人眼目,远望但见一片光明。”(《长河》)我带孩子们一起读沈从文,读这样典雅端庄的语言。我们出声地诵读,直到烂熟于心。“船停时,真静。一切声音皆为大雪以前的寒气凝结了。”“遇陌生人对她有所注意时,便把光光的眼睛瞅着那陌生人……”(《翠翠》)每每读到这些让人过目难忘的语言,我和学生们就一齐感叹。“沈从文只念过小学,他对汉语的贡献比所有念过中文博士的人加起来还多。”作家冯唐对沈先生的评价,我以为并不过分。
  坚持带学生读优秀的散文,进行文学的审美的阅读,对学生而言,他们真的不需要什么奖赏,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诱惑他们或奖赏他们,因为他们已经爱上了散文阅读,从中得到了滋润并有了回响。且看我带的一个普通的五年级学生写的微博体日记:
  这是一节体育课。他在用心地听老师讲垒球的投掷技巧。他很认真地听,可也没听懂什么。经过一大堆无用的讲解(在他眼里),终于实战了。他跑到操场的草地上,拿起纸球,照着老师的样子,右脚弯曲,左腿拉直,以45度角,左手放平,与右脚成直线,右手持球稍低于左手,随后以一个甩鞭子的动作扔了出去。他认真地做,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但效果很不理想。球,只高,不远,像梦想一样。
  他很努力了,可就是扔不远。他转身用自己的动作,随意一扔,远得很呢。“跑车再好,就是比不过自己的单车舒适。”他记着这句话,打着响指,慢慢走远……
  五年级学生,会用“他”来叙述自己的故事,会用梦想来比喻球的状态,会用响指表达内心的得意,这是多么有情趣的日记。
  给孩子上文学课吧
  在我看来,小学的文学教育不可或缺。文学是人学,这已经是世界性的共识。我们的教学对象是“人”,当然不能离开“人学”。然而,在我们的同行中,或多或少存在这样的一些想法:或者以为文学对于小学生而言,是一种高不可攀的东西,只有中学生、大学生才有资格、有能力去接触它,研究它;或者认为文学只是一种类似于香菜一样的调味品,做鱼、做汤时辅以点缀,调调色与香就够了,本身并不能成为一道菜;更有一种误区,以为文学就是让学生见花落泪,搞得像林黛玉一样病歪歪的腔调,是有损孩子健康的。小学的语文课堂上,文学课不能像模像样地登堂入室,和这些认识上的误区是有关的。
  我一直以为,童年时接触的东西,会像血液、骨骼一样,成为人身体的一部分,长大以后再学的东西,再怎么用力也终是隔了一层的。文学,从来不拒绝任何年龄段的人。
  王尚文先生曾说过,推开语文教育之门,应该可以看到一边是田园(汉语教育),一边是花园(文学教育)。我深为认同。学习汉语,重要的路径是通过经典的优秀的汉语作品的学习,培养良好的语感;而优秀的汉语作品,又以文学作品居多,因为文学是语言的艺术。培养学生的文学情趣和文学感觉,应该是文学教育的最为主要的目的。文学对人情感的熏陶,并不是徒长一点伤春悲秋的情绪,而是借助作品,唤醒和点燃人的恻隐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以及澡雪精神,从而唤起人对这个世界最深切的理解和同情,以及向着美好生长的力量。
  基于这样的认识,我非常愿意在我的班级里开设文学课。这本小书,从散文、童话、小说、诗歌、图画书以及文学创作等六个层面,对儿童的文学教育这个话题展开一点阐释和回应。文中的案例,都来自我的一线实践,我试图通过这些思考和案例,为一线教师开设儿童的文学课勾画一下行走地图。
  人到中年,我越来越喜欢胡适先生的改良主义主张:日拱一卒,得寸进寸。作为一个有良知的教育工作者,你需要做点什么,而且应该做点什么。一味地埋怨是毫无意义的,我相信的是行动。如果它完全是徒劳,我也要让这徒劳发生。总不能什么也不做,任由我们自己和我们的后人随着现实的惯性,被一路推搡。
  凡此时应该做而且能够做的事,决不推延到将来;凡此地应该做而且能够做的事,决不等待想象中更好的境地。我愿以此和我的同行们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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