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祖棻说《声声慢》

作者:沈祖棻  时间:2018/3/16 21:21:10  来源:会员转发  人气:
  (选自沈祖棻著《宋词赏析》。沈祖棻(1909~1977),著名作家,教授,古典文学研究专家,与其夫程千帆先生并称“程沈”。其所著《宋词赏析》,不仅以知人论世的方法,介绍文学作品产生的历史背景、思想潮流,更有发前人所未发的细致分析。该书早已成为宋词赏析类书籍中的权威版本,历年再版。)
  宋钦宋靖康二年(公元一一二七年),女真族建立的金国攻陷北宋首都汴京,汉族政权南迁。这一重大的政治事件在非常广阔的范围内影响了当时各阶层人民的生活,对于文学,同样产生了非常深刻的影响。李清照词,也以这一重大政治事件为界线,在其前后明显地有所不同。虽然她对于词创作,具有传统的看法,因而把她所要反映的严肃重大的题材和主题只写在诗文里,但她和当时多数人所共同感到的国破家亡之恨、离乡背井之哀,以及她个人所独自感到的既死丈夫、又无儿女、晚年块然独处、辛苦艰难的悲痛,却仍然使得她的词的境界比前扩大,情感比前深沉,成就远远超出了一般女作家的和她自己早期的以写“闺情”为主要内容的作品。
  这首词是她南渡以后的名篇之一。从词意看,当作于赵明诚死后。通篇都写自己的愁怀。她早年的作品也写愁,但那只是生离之愁、暂时之愁、个人之愁,而这里所写的则是死别之愁、永恒之愁、个人遭遇与家国兴亡交织在一处之愁,所以使人读后,感受更为深切。
  起头三句,用七组叠字构成,是词人在艺术上大胆新奇的创造,为历来的批评家所激赏。如张端义《贵耳集》云:“此乃公孙大娘舞剑手。本朝非无能词之士,未曾有一下十四叠字者。……后叠又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又使叠字,俱无斧凿痕。”张氏指出其好处在于“无斧凿痕”,即很自然,不牵强,当然是对的。元人乔吉《天净沙》云:“莺莺燕燕春春,花花柳柳真真。事事风风韵韵,娇娇嫩嫩,停停当当人人。”通篇都用叠字组成。陆以淞《冷庐杂识》就曾指出:“不若李之自然妥帖。”《白雨斋词话》更斥为“丑态百出”。严格地说,乔吉此曲,不过是文字游戏而已。
  但说此三句“自然妥帖”,“无斧凿痕”,也还是属于技巧的问题。任何文艺技巧,如果不能够为其所要表达的内容服务,即使不能说全无意义,其意义也终归是有限的。所以,它们的好处实质上还在于其有层次、有深浅,能够恰如其分地、成功地表达词人所要表达的难达之情。
  “寻寻觅觅”四字,劈空而来,似乎难以理解,细加玩索,才知道它们是用来反映心中如有所失的精神状态。环境孤寂,心情空虚,无可排遣,无可寄托,就像有什么东西丢掉了一样。这东西,可能是流亡以前的生活,可能是丈夫在世的爱情,还可能是心爱的文物或者什么别的。它们似乎是遗失了,又似乎本来就没有。这种心情,有点近似姜夔《鹧鸪天》所谓“人间别久不成悲”。这,就不能不使人产生一种“寻寻觅觅”的心思来。只这一句,就把她由于敌人的侵略、政权的崩溃、流离的经历、索漠的生涯而不得不担承的、感受的、经过长期消磨而仍然留在心底的悲哀,充分地显示出来了。心中如有所失,要想抓住一点什么,结果却什么也得不到,所得到的,仍然只是空虚,这才如梦初醒,感到“冷冷清清”。四字既明指环境,也暗指心情,或者说,由环境而感染到心情,由外而内。接着“凄凄惨惨戚戚”,则纯属内心感觉的描绘。“凄凄”一叠,是外之环境与内之心灵相连接的关键,承上启下。在语言习惯上,凄可与冷、清相结合,也可以与惨、戚相结合,从而构成凄冷、凄清、凄惨、凄戚诸词,所以用“凄凄”作为由“冷冷清清”之环境描写过渡到“惨惨戚戚”之心灵描写的媒介,就十分恰当。由此可见,这三句十四字,实分三层,由浅入深,文情并茂。
  “乍暖”两句,本应说由于环境不佳,心情很坏,身体也就觉得难以适应。然而这里不说境之冷清,心之惨戚,而独归之于天气之“乍暖还寒”。“三杯”两句,本应说借酒浇愁,而愁仍难遣。然而这里也不说明此意,而但言淡酒不足以敌急风。在用意上是含蓄,在行文上是腾挪,而其实仍是上文十四叠字的延伸,所谓情在词外。
  “雁过也”三句,将上文含情未说之事,略加点明。正是在这个时候,一群征雁,掠过高空。在急风、淡酒、愁绪难消的情景中,它们的蓦然闯人,便打破了当前的孤零死寂,使人不无空谷足音之感,但这感,却不是喜,而是“伤心”。因为雁到秋天,由北而南,作者也是北人,避难南下,似乎是“旧时相识”,因而有“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了。《漱玉词》写雁的有多处,以此与她早年所写《一剪梅》中的“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以及南渡前所写《念奴娇》中的“征鸿过尽,万千心事难寄”对照,可以看出,这两首虽也充满离愁,但那离愁中却是含有甜蜜的回忆和相逢的希望的,而本词则表现了一种绝望,一种极度的伤心。
  过片直承上来,仰望则见辽天过雁,俯视则满地残花。菊花虽然曾经开得极其茂盛,甚至在枝头堆积起来,然而现在又却已经憔悴了。在往年,一定是要在它盛开的时候,摘来戴在头上的,而现在,又谁有这种兴会呢?
  急风欺人,淡酒无用,雁逢旧识,菊惹新愁,所感所闻所见,无往而非使人伤心之事,坐在窗户前面,简直觉得时间这个东西,实在坚固,难以磨损它了。彭孙遹《金粟词话》云:“李易安‘被冷香消新梦觉,不许愁人不起’,‘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皆用浅俗之语,发清新之思,词意并工,闺情绝调。”所论极是。这个“黑”字,是个险韵,极其难押,而这里却押得既稳妥,又自然。在整个宋词中,恐怕只有辛弃疾《贺新郎》中的“马上琵琶关塞黑”一句,可以与之比美。
  “梧桐”两句是说,即使捱到黄昏,秋雨梧桐,也只有更添愁思,暗用白居易《长恨歌》“秋雨梧桐叶落时”意。“细雨”的“点点滴滴”,正是只有在极其寂静的环境中“守着窗儿”才能听到的一种微弱而又凄凉的声音;而对于一个伤心的人来说,则它们不但滴向耳里,而且滴向心头。整个黄昏,就是这么点点滴滴,什么时候才得完结呢?还要多久才能滴到天黑呢?天黑以后,不还是这么滴下去吗?这就逼出结句来:这许多情况,难道是“一个愁字”能够包括得了的?(这次第犹言这种情况,或这般光景,宋人口语。)文外有多少难言之隐在内。
  此词之作,是由于心中有无限痛楚抑郁之情,从内心喷薄而出,虽有奇思妙语,而并非刻意求工,故反而自然深切动人。陈廷焯《云韶集》说它“后幅一片神行,愈唱愈妙”。正因为并非刻意求工,“一片神行”才是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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