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芣苢》原文、翻译及赏析

作者:佚名  时间:2019/10/1 21:54:52  来源:会员转发  人气: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
  采采芣苢,薄言有之。
  采采芣苢,薄言掇之。
  采采芣苢,薄言捋之。
  采采芣苢,薄言袺之。
  采采芣苢,薄言襭之。
  译文
  采呀采呀采芣苢,采呀采呀采起来。
  采呀采呀采芣苢,采呀采呀采得来。
  采呀采呀采芣苢。一片一片摘下来。
  采呀采呀采芣苢,一把一把捋下来。
  采呀采呀采芣苢,提起表襟兜起来。
  采呀采呀采芣苢,掖起衣襟兜回来。
  注释
  ⑴采采:采而又采。芣苢(fúyǐ ):植物名,即车前草,其叶和种子都可以入药,有明显的利尿作用,并且其穗状花序结籽特别多,可能与当时的多子信仰有关。
  ⑵薄言:发语词,无义。这里主要起补充音节的作用。
  ⑶有:取得。
  ⑷掇(duō):拾取,伸长了手去采。
  ⑸捋(luō):顺着茎滑动成把地采取。
  ⑹袺(jié):一手提着衣襟兜着。
  ⑺襭(xié):把衣襟扎在衣带上,再把东西往衣里面塞裹。
  赏析
  “芣苢”即车前草,这是当时人们采车前时所唱的歌谣。
  《诗经》中的民间歌谣,有很多用重章叠句的形式,但像《芣苢》这篇重叠得如此厉害却也是绝无仅有的。先以第一章为例:“采采”二字,以《诗经》各篇的情况而论,可以解释为“采而又采”,亦可解释为“各种各样”。有人觉得用前一种解释重复过甚,故取第二种。然而说车前草是“各种各样”的,也不合道理,应该还是“采而又采”。到了第二句,“薄言”是无意义的语助词,“采之”在意义上与前句无大变化。第三句重复第一句,第四句又重复第二句,只改动一个字。所以整个第一章,其实只说了两句话:采芣苢,采到了。这还罢了,第二章、第三章竟仍是第一章的重复,只改动每章第二、四句中的动词。也就是说,全诗三章十二句,只有六个动词——采、有、掇、捋、袺、襭——是不断变化的,其余全是重叠,这确实是很特别的。
  但这种看起来很单调的重叠,却又有它特殊的效果。在不断重叠中,产生了简单明快、往复回环的音乐感。同时,在六个动词的变化中,又表现了越采越多直到满载而归的过程。诗中完全没有写采芣苢的人,令人读起来却能够明白地感受到她们欢快的心情——情绪就在诗歌的音乐节奏中传达出来。清人方玉润在《诗经原始》中说:“读者试平心静气涵咏此诗,恍听田家妇女,三三五五,于平原旷野、风和日丽中,群歌互答,余音袅袅,若远若近,忽断忽续,不知其情之何以移,而神之何以旷。”这话虽说想像的成分多了些,体会还是很准确的。这种至为简单的文辞复沓的歌谣,确是合适于许多人在一起唱;一个人单独地唱,会觉得味道不对。袁枚曾经嘲笑地说:“三百篇如‘采采芣苢,薄言采之’之类,均非后人所当效法。今人附会圣经,极力赞叹。章斋戏仿云:‘点点蜡烛,薄言点之。剪剪蜡烛,薄言剪之。’闻者绝倒。”(《随园诗话》)说《诗经》不宜盲目效仿,当然不错,但他所取的例子,实为不伦不类。一群人在野外采芣苢,兴高采烈,采而又采,是自然的事情,诗歌可以把这欢快表达出来。而一个人在那里把蜡烛芯剪了又剪,还唱着“剪剪蜡烛,薄言剪之”,除了精神病,也没有别的解释了。这完全是文人制造出来的滑稽,并非《芣苢》不值得赞叹或绝对不可以效仿。
  关于当时人们采芣苢的用处的问题,毛传说此草“宜怀任(妊)”即可以疗治不孕;又一种说法,是认为此草可以疗治麻风一类的恶疾。这两种说法在中医学上都没有根据。现 在中医以此草入药,是认为它有清热明目和止咳的功能,草籽据说可治高血压。这还罢了,也可以勉强地说,《诗经》时代的人是相信车前草是可以治疗不孕或麻风的。但即便如此,这诗仍然有不可理解之处:不孕或者家里人生了麻风,都是极苦恼的事情,不可能有一大群人为此而兴高采烈地一边采车前一边唱着歌的道理。拿方玉润所推想的情景来看这样的解释,尤其觉得不对劲。
  所以应该给《芣苢》以另一种更合理的解释。清代学者郝懿行在《尔雅义疏》中所说的一句话:“野人亦煮啖之。”此“野人”是指乡野的穷人。可见到了清代,还有穷人以此为食物的。在朝鲜族(包括中国境内和朝鲜半岛上的),以车前草为食物是普遍的习俗。春天采了它的嫩叶,用开水烫过,煮成汤,味极鲜美。朝鲜族是受汉族古代习俗影响极大的民族,朝语至今保存了很多古汉语的读音。可以推想,中国古代民间也曾普遍以车前草为食物,只是到了后来,这种习俗渐渐衰退,只在郝懿行所说的“野人”中偶一见之,但在朝鲜族中,却仍旧很普遍。
  以此释《芣苢》诗,就觉得容易理解了。按明代田汝成《西湖游览志》云:“三月三日男女皆戴荠菜花。谚云:三月戴荠花,桃李羞繁华。”荠菜花实在说不上好看,只因荠菜是江南人所喜爱的野菜,对于穷苦人更是天之恩惠,故人们连它的花儿也生了偏爱。车前草较荠菜更为平常易得,想必很多年前,它更受老百姓的喜爱。如方玉润之说,想必每到春天,就有成群的妇女,在那平原旷野之上,风和日丽之中,欢欢喜喜地采着它的嫩叶,一边唱着那“采采芣苢”的歌儿。那真是令人心旷神怡的情景。生活虽是艰难的事情,却总有许多快乐在这艰难之中。
  这是周代南方妇女在劳动中即兴口唱的山歌。以 “韵分三章,章四句; 然每二句只换一字,实六章,章二句也” (姚际恒) ,在诗经中是很独特、很值得注目的一首。
  诗中主题句——“采采芣苢”的“采采”二字,郑笺为“非一辞也”,孔疏为“见其采者多也”,故今流行的诗经选本或译本,多释作“采了又采”。这其实是很成问题的。首先,诗经的叠字多见于形容词 (如“灼灼”、“依依”) 、名词 (如“燕燕”) 、象声词 (如 “喈喈”、“喓喓”) 等,动词复叠,似不二见。(“采采卷耳”的“采采”,则与此实属一例。) 这是一个疑点。其次,诗经中 “采采”一词凡四见,即本篇“采采芣苢”、《卷耳》 “采采卷耳”、《蒹葭》 “蒹葭采采”、《蜉蝣》“采采衣服”。后二例比照同一诗中叠咏对应的诗句“蒹葭苍苍”、“衣裳楚楚”,可知“采采”为形容词无疑。则此芣苢、卷耳的“采采”应一例类推,故陈子展译为“形形色色的车前草”; 而闻一多释为 “犹粲粲也”,尤为通达,用之四句而皆准。因此,“采采芣苢”是对劳动对象状貌的歌咏,也可以说是触物起情,属于兴象之列。其中饱含着劳动者获取植物的愉快,是素朴而很有感染力的诗句。
  妇女采集车前子即 “芣苢”是一种古老的习俗,系于繁衍种族的观念,因为相传食芣苢能受胎生子,且可治难产。诗序解题说“和平则妇人乐有子矣”,韩诗及汉以来论诗者亦皆缘芣苢宜子立说,是不错的。因此当芣苢粲粲结子之时,妇女们结伴而出,竞相采撷,其情绪是相当兴奋,而场面尤其热烈的。闻一多通过想象描述了这样一幅动人的情景: “揣摩那是一个夏天,芣苢都结子了,满山谷是采芣苢的妇女,满山谷响着歌声。这边人群中有一个新嫁的少妇,正捻着那希望的玑珠出神,羞涩忽然潮上她的靥辅,一个巧笑,急忙地把它揣在怀里了,然后她的手只是机械似的替她往怀里装,她的喉咙只随着大家的歌声啭着歌声——一片不知名的欣慰,没遮拦的狂欢。不过,那边山坳里,你瞧,还有一个伛偻的背影。她许是一个中年的硗确的女性。她在寻求一粒真实的新生的种子,一个祯祥,她在给她的命运寻求救星,因为她急于要取得母亲的资格以稳固她的妻的地位。”这段由诗还原生活的描画,对于读者真切地体味这歌谣字面下深藏的意蕴,是大有帮助的。
  鲁迅曾幽默地论及诗歌起源于劳动道: “我们的祖先的原始人,原是连话也不会说的,为了共同劳作,必需发表意见,才渐渐的练出复杂的声音来,假如那时大家抬木头,都觉得吃力了,却想不到发表,其中有一个叫道 ‘杭育杭育’ ,那么,这就是创作; 大家也要佩服,应用的,这就等于出版;倘若用什么记号留存下来,这就是文学”。《芣苢》一诗比“杭育杭育派” 自然是高明多了——它虽然是两句成一节拍,不断反复,但毕竟有形象的描绘与动词的屡换,——然而在情不自禁地通过反复的有节奏的歌声,去协调那反复的有节奏的动作,去模仿自身与自然的关系这一点上,它和 “杭育杭育派”还是一脉相通的。“口唱山歌手不闲”。在《芣苢》 中,劳动者灵巧的手的动作,也就成了即兴歌唱取材的对象。诗“实六章,章二句”,每“章”变换的就在一个动词,一共变换了六个字:采、有、掇、捋、袺、襭。这六字可以细分为三组,即: (1) 采、有 (有即采得) ,这是对采集最一般性的描述,虽然概括,还不具体; (2) 掇、捋,这是对手取芣苢的动作的具体描写,或一颗一颗地拾,或一把一把的抹,写来很真切很生动,是没有劳动经验者难以捕到的动词; (3) 袺、襭,这两个“衣”部的字,是对用裙襟盛取芣苢的动作的具体描写,或是手提衣襟而往里揣,或是掖起衣襟来兜着。从采写到盛,是完全暗合劳动实际操作程序的,它取自生活,是不必用意而自工的神来之笔。由此我们又发觉,这支口头创作的歌在笔录为诗时分为三章,也是深具匠心的。
  “采采芣苢”描绘了景物,六个动词则表现了劳动的情态,虽然简到不能再简,但诗还是速写似地展现了一幅动人的劳动画面。“读者试平心静气,涵咏此诗,恍听田家妇女,三三五五,于平原绣野、风和日丽中群歌互答,余音袅袅,若远若近,忽断忽续,不知其情之何以移而神之何以旷。” (方玉润《诗经原始》) 可见此诗虽然语言不多,但有点睛之妙,“自鸣天籁,一片好音”,故能启发读者展开生动的联想。当然,这些三五成群,愉快劳作的妇女,不是一般的“拾菜讴歌”。而是怀着强烈的母性的渴望,功利的目的,她们摘着芣苢,唱着《芣苢》,心里荡漾着虔诚与激情,默默地祈祷着神灵的赐福。较之后世跪倒在“送子娘娘”香火前的妇女,同样抱着无限希望,却有着不可比拟的奔放愉悦之感。
  这样产生于自然与生命的乐章,具有不可仿效的魅力。袁枚《随园诗话》云: “三百篇如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之类,均非后人所当效法。……章艧斋戏仿云 ‘点点蜡烛,薄言点之; 剪剪蜡烛,薄言剪之。’ 闻者绝倒。”作诗亦有东施效颦,适增其丑的情况,章氏的戏作便是一种绝妙的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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