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的表里结构和爱恨情仇

作者:佚名  时间:2006/3/25 20:43:52  来源:会员转发  人气:
  《雷雨》的降生是一种心情在作祟,一种情感的发酵,说它为宇宙一种隐秘的理解乃是狂妄的夸张,但以它代表个人一时性情的趋止,对那些“不可理解的”莫名的爱好,在我个人短短的生命中是显明地划成一道阶段。
  ———《〈雷雨〉·序》
  1933年的夏天郁热逼人,23岁的清华大学西洋文学系三年级学生曹禺,在校图书馆杂志室的一个固定座位上,开始为自己年轻的生命中涌动着的原始激情寻求一个合适的“出口”,他或许没有意识到,这次“寻求”的结果会在20世纪中国话剧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让后来者为这惊人的创作赞叹不已。
  其实这一切并非偶然,1910年出生于天津一个官僚家庭的曹禺,从小“足不出户”就有机会欣赏中国的传统戏曲,年事稍长即进入有中国现代话剧摇篮之称的南开中学,在丰富的舞台实践中获取了可贵的经验。1928年秋,他就读南开大学,开始酝酿《雷雨》的创作。1929年转入清华大学西洋文学系后,他广泛接触了从莎士比亚、易卜生到契诃夫、奥尼尔的西洋剧作,在戏剧艺术上进行自觉地探索。中外戏剧艺术的滋养,加上自身出色的诗情和才华,为《雷雨》剧作的成功呈现埋下“伏笔”,而20世纪30年代轰轰烈烈的左翼戏剧运动,则为《雷雨》的舞台演出培养了大量的观众。
  诚如一些研究者所指出的,《雷雨》的创作受了挪威易卜生的《群鬼》和俄国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大雷雨》的影响,古希腊的命运悲剧在剧作中也有“遥远的回响”,但它更主要的是“一种心情在作祟,一种情感的发酵”,“代表个人一时性情的趋止”,以及“雷雨”天气中“雷雨”性格淋漓尽致的展示。
  《雷雨》的表层结构很简单,可标示如下:
  时间:一天———上午到午夜两点。
  空间:两个———周家客厅和鲁家小套间。
  事件:周鲁两家前后三十年复杂的矛盾纠葛。
  基本手法:两次回溯———序幕尾声中10年后的模糊追忆和第二幕中30年前的清晰回味。前后封闭———序幕和尾声均在冬天下午教堂附属医院特别客厅。
  《雷雨》的深层结构却颇复杂。首先是郁热的氛围无处不在,夏蝉的叫声在暗示天气的郁热,人人喊闷在诉说心情的郁热,最具“雷雨”性格的繁漪则把郁热推向极致———由于周朴园的一再“胁迫”,她处于超常态的压抑之中,她向周萍哀婉地诉说:“这家我再也忍受不住了。今天这一天我受的罪你都看见了,这样子以后不是一天,是整月、整年地,以至到我死,才算完。他厌恶我,你的父亲;他知道我明白他的底细,他怕我。他愿意人人看我是怪物,是疯子,萍!———”。又由于周萍的曾经“引诱”,她激起超常态的欲望,她半疯狂地向周冲说:“你不要以为我是你的母亲,你的母亲早死了,早叫你父亲压死了,闷死了。现在我不是你的母亲。她是见着周萍又活了的女人,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正活着的女人!”其次是美丽的幻影不堪重负。为摆脱郁热的氛围,剧中人都想借助美丽的幻影苦苦地挣扎。如果说周萍是繁漪心中美丽的幻影,那么四凤则成了美丽幻影最终的聚焦点:周萍把她当作内心的太阳,希望借助她的青春脱离冲突的苦海;周冲把她看作引路人,希望借助她的纯洁一起飞向“我们的真世界”;鲁妈把她视为自己新生的未来,希望她不要重走自己的路以摆脱昨日的噩梦。然而,四凤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天真单纯的周公馆的下人,又哪里承受得了诸多人的希望!于是,周萍要她幽会、周冲要她“飞”和鲁妈要她发誓,都是一种残忍。最后,“天”或者“命”主宰了《雷雨》的悲剧结局:体现着希望和光明的、最有理由活着的周冲和四凤在“雷雨”中触电死了;体现着焦灼和烦躁的、最不愿意活着的繁漪和侍萍偏以“疯”与“痴”的状态活着;其余的,周萍开枪自杀了,鲁大海跑了,鲁贵酗酒过度死了,周朴园则真正地老了。
  《雷雨》的第二幕选场发生在午饭后,舞台说明告诉我们的是“天气更阴沉,更郁热。低沉潮湿的空气,使人异常烦躁”,这预示着一场“雷雨”将要到来。选场主要写两个情节:一是周朴园与侍萍分别三十年后的“不期而遇”,二是鲁大海与周朴园为了劳资利益发生的激烈冲突。周鲁两家前后三十年复杂的矛盾纠葛正是在这两个情节的展示过程中初露端倪的,情侣、父子、兄弟、母子之间的关系逐渐显出“庐山真面目”,一场由爱恨情仇构成的“雷雨”也将到来。在第一个情节中,周朴园和侍萍之间的情感是耐人寻味的:周朴园对侍萍可谓爱中有怕,他对那个年轻、贤惠、规矩的“梅姑娘”确实有爱,这种爱长期以来从未消减,而且在思念中显得格外美好。不变的家具陈设、夏天不开窗的习惯、对侍萍年轻时照片的珍爱、以侍萍来敦促周萍的行为、始终惦记侍萍带走的孩子,种种迹象都在印证着这种逝去的不可复得的爱。由此可以推断,当初在大年三十的晚上把刚生下第二个孩子才三天的侍萍赶出家门,娶一位有钱有门第的小姐,应该不是他自己的主观意愿,而是来自家庭的压力,其中自有难言的痛苦,而且这痛苦一直延续到“不期而遇”的这一刻。在侍萍走之后他虽然有过两次婚姻,但从剧中可以看出都并不尽如人意,这里既有婚姻自身的原因,但也不能忽略他对侍萍那种藏于心底的爱的影响。对再次真实地出现在眼前的年老、固执并且不无怨恨的“鲁妈”,周朴园又是害怕的。他怕他自认为“最圆满,最有秩序的家庭”遭破坏,他怕他的尊严和体面受伤害,他怕那长久的思念和隐藏的爱黯然失色。而此时的鲁侍萍对周朴园虽然更多的是恨,但残留的爱依然可以辨认。她恨眼前的周朴园断送了她的青春、她的爱情、她的幸福,只是用金钱来洗刷自己的过错。她怨恨地对周朴园说“我没有找你,我以为你早死了”,希望自己这一辈子也见不到他。但当她看到屋子里的熟悉的摆设,她又恍若回到从前,毕竟,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与他有关。她“望着朴园,泪要涌出”;她的言行暗示着周朴园,她没有忘记过去;她把自己三十年所受的苦一一诉说出来,意在强化周朴园对过往岁月的愧疚之情;但她不想借机敲诈周朴园,只要见见她的“萍儿”就作了断。在第二个情节中,鲁大海和周朴园之间的冲突则显得泾渭分明:鲁大海在周朴园面前咄咄逼人,不依不饶,一方面理直气壮地要他答应工人们的条件,另一方面无所顾忌地揭发他的过错和罪恶。周朴园在鲁大海面前则不慌不忙,软硬兼施,一方面用金钱收买另外的工人代表使矿上开始复工,另一方面毫不留情地开除了他,惟有看到周萍和仆人们一起打他时才厉声阻止。在这个情节中,周冲的话语虽然不多,但不管不顾、坚持公平的形象依然跃然纸上。
  《雷雨》的语言是高度个性化的,周朴园的多情和残忍、侍萍的冷静和固执、鲁大海的鲁莽和简单、周萍的空虚和怯懦、周冲的天真和单纯在第二幕选场的对白中都一一展现出来。又由于曹禺自身有丰富的舞台经验,《雷雨》的语言极富动作性,剧中人情之所至,动作紧随其后,为排演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长期以来,《雷雨》的解读被过多地赋予社会意义,在暴露大家庭的罪恶和阶级矛盾层面做了过度的阐释,而进入中学语文教材的第二幕选场应该是整个《雷雨》剧作中最能体现这种阐释的。本文无意否定这种阐释在一定程度上的合理性,就像曹禺事后的追认———“也许写到末了,隐隐仿佛有一种情感的汹涌的流来推动我,我在发泄着被压抑的愤懑,毁谤着中国的家庭和社会”,但是,《雷雨》作为中国现代话剧成熟的标志,“家庭罪恶”和“阶级矛盾”的宏大主题应该是其附加的社会意义,隐藏其间的表里结构和爱恨情仇更值得我们仔细体味,后者离话剧艺术的本位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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