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联璧合各放异彩——两篇《六国论》对照赏析

作者:左右  时间:2006/5/5 21:08:18  来源:会员原创  人气:
  宋代苏洵、苏辙父子各有《六国论》传世,两篇文章珠联璧合,各放异彩,可称得上是古代议论文的名篇佳作。然而对照起来看,两者的立论角度、论证方式、文字风格各不相同。品评其成败得失,或许对今人会有所裨益。 
  两篇文章都以六国破灭作为议题,借史论政。写借史论政的文章,应该根据时代所提出的问题,从历史材料中选择一个恰当的角度,以便把历史问题的评析同现实的社会问题联系起来,起到以古鉴今的作用。 
  苏洵的《六国论》从“赂秦而力亏”的角度论证六国破灭的原因,最后引出“为国者无为积威之所劫”的历史教训。苏辙的《六国论》则从“韩魏附秦”招致六国相继破灭的角度,批评六国之士的“虑患之疏,而见利之浅,且不知天下之势”。这两篇文章所选择的不同角度何者更具有思想性和现实意义呢?联系北宋中期的社会现实来看,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北宋中期面临辽与西夏的严重威胁,外患频仍。北宋王朝软弱无能,一味屈辱苟安。一○○五年(宋真宗景德元年)一月,与辽国订立屈辱条约:每年给辽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双方以白沟河为界,史称,“澶渊之盟”。一○四四年(宋仁宗庆历四年),宋与西夏议和,答应每年给西夏银七万二千两、绢十五万二千匹、茶三万斤。这些屈辱和约的签订,虽然换来了暂时的安宁,却给人民增加的沉重负担,加据了宋王朝的积贫积弱的局面,推进了它走向灭亡的进程。苏洵的《六国论》抓住“赂秦而力亏”生发议论,实际上是借批评六国的赂秦来影射北宋王朝对辽与西夏的屈辱苟安政策,借六国破灭的教训告诫当权者改弦更张,免得重演覆亡的悲剧。文章的思想性战斗性很强。 
  苏辙的《六国论》所选取的角度,与当时的社会现实问题却很难联系起来。诚然,“虑患之疏,而见利之浅,且不知天下之势”,也击中了北宋统治者的弊病,不无鞭笞告诫的意味。但北宋王朝毕竟不是象六国那样外于分裂状态,它的“虑患之疏,而见利之浅”并非表现在牺牲“韩魏”自毁屏障这一方面。因此苏辙所选的角度也就缺乏现实的针对性,不可能强热地震撼人心,迸发出思想光彩和战斗锋芒。当然,苏辙不因袭乃父,勇于提出新的见解,旧题翻新意,其独到精神还是应该肯定的。 
  南宋陈骙认为,“文贵其简也。文简而理周,斯得其简也。读之疑有阙焉,非简也,疏也”。(《文则·甲·四》)苏洵的《六国论》文简而理周。文章开头论证六国破灭的原因,一言以弊之曰:“弊在赂秦”。旋即补充道:“或曰:六国互丧,率赂秦耶?曰:不赂者以赂者丧,盖失强援,不能独完。故曰弊在赂秦也。”通过设问和答疑,使论点的提出周密完备,无懈可击。论证部分,在着力论证“赂秦而力亏”必然导致破灭的道理后,文章又对并非赂秦而败亡的齐、燕、赵一一剖析,揭示它们自走向败亡的原因,以印证“不赂秦以赂者丧,盖失强援,不能独完”的论点。文章抓住“赂秦而力亏”这个主要矛盾开掘生发,引出历史教训,以讽喻时政;但又没有把复杂的事物简单化,而是注意对复杂的事物作具体分析,揭示各自的特殊矛盾,并找出这些特殊矛盾与主要矛盾的内在联系。这样就丰富和加强了对主要矛盾的论证,避免了说理的简单化和片面性,防止了立论和论证上的偏颇和疏漏,从而使自己的立论立于不败之地。 
  苏辙的《六国论》在立论和论证上就有偏颇和疏漏之处。他把六国之士一概斥之为“虑患之疏,而见利之浅,且不知天下之势”,是不大公平的。其实,六国人士中并非没有审时度势,具有远见卓识者。主张联齐抗秦的屈原,窃符救赵的信陵君,义不帝秦的鲁仲连,便都是这样的人物。岂能一笔抹熬?在论证过程中,作者以“秦之攻燕赵未尝有韩魏之忧”,作为韩魏附秦的反证,也未必允当,公元前二五七年,秦破赵长平军,又进兵围邯郸。信陵君挺身而出,矫魏王令,夺晋鄙军,建树了却秦救赵的伟绩。这在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怎能断言“秦之攻燕赵未尝有韩魏之忧”呢? 
  诚然,六国当权者中,“虑患之疏,而见利之浅,且不知天下之势”的昏君佞臣比比皆是,他们或苟安于一时,或伺机扩张,政治上鼠目寸光,出尔反尔,结果把国家推向破灭的绝境。批判他们的“虑患之疏,而见利之浅”是完全应该的。但笼统地把当时六国之士一概骂倒,就有点不分青红皂白了。如果苏辙学他父亲那样,对自己的论点和论证作一点补充,将当时六国有识之士提上一笔,不是既可以避免立论上的偏颇,又可以借此更加衬托出昏君佞臣们的“虑患之疏,而见利之浅,且不知天下之势”来吗?可惜苏辙对于复杂的历史现象不愿做具体分析,他一味贪图说理的方便简捷,依赖气势和推理来加强论辩的力量。殊不知回避了对复杂事物的具体分析,割断了主要矛盾与次要矛盾、矛盾的主要方面与次要方面的有机联系,就不能准确地说明问题,就很难避免片面性。苏辙《六国论》立论和论证上的偏颇和疏漏,其源盖出于此。 
  从语言风格上看,苏洵的《六国论》以冷峻老辣而取胜,在缜密的说理中时见动人的情采;苏辙的《六国论》长于气势,善于推理,具有纵横家的雄辩气派。 
  苏洵的《六国论》语气沉稳遒劲,意味辛辣而隽永。且以结尾一段为例: 
  夫六国与秦皆诸侯,其势弱于秦,而犹有可以不赂而胜之势;苟以天下之大,下而从六国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国下矣。 
  这段文字影射现实,讽喻时政,字挟风霜而又委婉出之,有耳提面命之意,而无捶顿足之态,沉着老辣,令人彻骨铭心。 
  苏辙的《六国论》则是另一种风味。行文简捷明快,纵横捭阖,势如破竹。且看开端一节文字: 
  尝读六国世家,窃怪天下之诸侯,以五倍之地,十倍之众,发愤西向,以攻山西千里之秦,而不免于灭亡。常为之深思远虑,以为必有可以自安之计。盖未尝不咎其当时之士虑患之疏,而见利之浅,且不知开下之势也。 
  这段话长达近百字,一气呵成,文句长,转折多,如长江大河,浑浩流转,气势磅礴,一腔激情全在纸上,与苏洵的沉着冷峻大不相同。 
  苏洵的《六国论》朴质简炼,不事藻饰,看起来不象苏辙那样注重语言形式。但是苏洵在论说过程中善于借助形象描写和贴切的比喻,增强说理的形象性和活泼的机趣。如阐述赂秦弊端一段,文章写赂秦者忘记祖先荜路蓝缕之艰辛,将国土拱手送人,“如弃草芥”,结果并没有换来太平和安宁:“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借助这一讽刺性的生动画面的勾勒,诸侯赂秦的狼狈情状宛然在目,赂秦必亡之理昭然若揭。面对这一绘形绘神的讽刺画面,读者不由得触发起对北宋统治者屈辱苟安的联想,从心底涌出强热的痛愤之情。又如,用“秦人食之不得下咽”比拟六国如果合力抗秦,互相支援,秦国的远交近攻各个击破的策略将不可得逞,即使一时得手,也必将如鱼吞钩不得下咽。这个比喻可谓新奇贴切,妙摄神理。苏辙的文章气势充沛,雄辩有力,但文字的活泼生动与乃父相比,却似稍逊一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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