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他们一起飞
作者:王栋生 时间:2025/12/22 11:13:44 来源:会员转发 人气:
总是这样,说着说着,又会回到根本问题上,即作文内容究竟要不要划个范围,让老师适当掌控。谈到“措施”,一些老师都像箍桶砌墙扎篱笆。老师们比我年轻,怎么在教学上这么热衷“防守”,僵头僵脑的?想象不出学生在他们的课堂会有多拘谨,有多无趣。
越来越多的老师开始明白一个道理:比“听说读写”更重要的,是“想”。培育和发展学生的语文能力,要把“想”当作最重要的任务。不能禁锢学生的“想”,如果没有自由的想象,思维很难获得发展,作文谈不上什么思路,更不可能有趣味。
有什么可担心的?学生不就是写了点个人观察和思考吗?学生没有任何社会职务,又没有“代表”谁,能有什么影响?小学生在作文中写了对社区卫生工作搞形式走过场的困惑,初中生认为城市醉心建筑的高度而忽略道路交通及地下排水系统,高中生对医院“看病难”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设想改革远景,等等,极其正常。学生能关注社会,正是教育的期待。学生的作文视野为什么不能转向社会?那些和他的生活有关,和民生有关,他认为“这件事,如果没有人去想,去做,将会有隐患”——这就是教育要培育的社会责任感,这就是“立德树人”。再说,学生写出的观察思考,能比较客观,不带个人情绪,懂得用协商的语气,温和克制——语文课如果能教出学生这样的素养,教师应当感到兴奋才对。我无法理解,一些老师怎么弄得和别里科夫一样,缩头缩脑,战战兢兢的?那你怎么不去批安徒生?你怎么不把《皇帝的新装》中的那个小孩拎到你的办公室去批一顿?
要说作文教学难,最难的在于教师僵化保守。学生为什么不能说点真话?我更困惑的,是那些老师离开教室后,在办公室,在校门外,在家里,在一切私人场合,所发的牢骚,倾诉的不满情绪,其频率和烈度远远超过学生作文,甚至还不如学生有理性讲分寸,凭什么就没当作“有害的负面情绪”呢?
这些给学生钉栅栏建笼子的老师,也许童年的模具还在,他们老师当年给他们造模子的办法也一代一代传下来了。所以,他们想到要给学生作文划出个“安全区”,好让自己平安无事。
让学生写点什么,才会平安无事呢?我感到奇怪:学生作文写省市区领导来校视察的热烈场面,写某个体育或娱乐明星的趣闻, 一学期作文中写“五十强”的成功商人,津津乐道一串企业家的奋斗史,教师不但不感到怪异,反而把这些作为作文教学成果,这些是不是受教师的课堂启发?是不是也体现了老师们的志趣?
教师个人的生活情绪,个人对“生活价值”的判断,会影响学生的认知。只能“岁月静好”,容不得质疑和批判,学生在课堂学习批判性思维,好像只能用于古诗文鉴赏,这是很奇怪的事。一种思维能力只能用于指定的学习区域,这不是教育,是禁锢,很不正常。在学习生活中,如果大量“听”和“说”的内容,不能进入“写”,人的精神必然不自由,他的作文也自然没有生命力。有创造欲望的青少年,会在这个思想的板箱中,长成一模一样、规格统一的人。启蒙者主张“让思想冲破牢笼”,如果教师能根据正常的教学规律,不要有意无意地去编筑那个牢笼,让学生写自己的心声,作文教学至于成难题吗?
早些年曾有刊物介绍一些国家小学生中学生的作文,写劳动的经历,写家庭的困窘,写对世界的看法、对学校的建议、对政府的批评,等等,天马行空,直抒己见,无所不论,叙述和议论没有顾忌,构思也没有什么机巧,语言也平实。从中读到的就是真实,生活就是这样的,少年的心就是这样的,人,就该这样表达。没有畏畏缩缩,没有装模作样,没有花言巧语,没有假话空话,他们能这样写作文,以后也能正常做人。人生在世不可能没有困难,作文真诚,未来在社会上也不会鬼精鬼精地提防遭人猜疑。同时,我不觉得那些国家的老师花了多少功夫去教,因为他们也不敢教学生说假话,他们有所畏惧。人家能做到的,我们同样有能力做到。
老师们如果感到困难,不妨多把心思用在改良教学的土壤上。有老师对我的观点不以为然,认为如果不教学生一些生存技巧,“他们以后会吃亏”。这些顾虑不是没有道理,学生作文应试有可能遇上保守平庸的阅卷人,走上社会后有可能遇上愚蠢无能的同事或领导,可是,仅仅因为要混口饭吃,就拉低他的思想品格,让他扭曲个人生活、学着写那些自己也未必相信的话,后果也许更糟糕吧。再说,这些老师,对自己的这种生存状态是不是特别满意呢?对个人的职业品质,能保证在自己老年时问心无愧吗?
语文教材中那些千百年来的经典,绝大多数是忧国忧民,提出了问题,表达个人思虑的,基本没有歌颂太平盛世皇恩浩荡的。你是不是认为那不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学生不该学?
教育在这方面的教训太多了。我多次听到前辈反思:“当时我们思想转不过弯来,后来学习了文件,才知道落后了”“经过思想解放的大讨论,我们认清了方向”“我们领会上级精神需要有个过程”……教师一度丧失思考,拨乱反正,对他个人而言,总算迷途知返,可是当年他教过的那些学生呢?能像工业产品那样“全部召回”吗?能“以旧换新”吗?学生在童年、少年接受了错误的教育,未必认为自己仍在弯路上走,未必认为方向错了(甚至也未必会认为“老师教错了”),大家不都是这样学的吗?教师跟风行动,无数学生从师而学,教师纠偏可能容易,可是,让一艘巨大的船调头,有多难啊!每念及此,我总觉得,所有的学生,都应当有翱翔的自由,当教师的,应当引导学生抬起头,去仰望浩瀚的星空,或者与学生一同飞。
前人的经历告诉我们,要尽可能保持人生纯真岁月的长度,越长,自由的根基越牢固,生命质量越高。十六七岁的少年,如果已经学会隐藏自己的真实思想,察言观色,学会顺着权势的意思言说,习惯于谨小慎微,那以后能不能有创造意识,能不能有见识,能不能守常识,可想而知。更应当注意的,是经历过思想桎梏的少年,以后有可能是畸形的,不太可能正直地生长,留在生命中的印痕,长成之后愈加明显。
有些树,很小的时候就畸形了,但看上去似乎很美,有人就喜欢束缚而成的精致旑旎,在盆景里制作参天大树的模样。我对少年的“成熟”“老练”一直怀有深深的恐惧,我希望学生率真,并幻想能和他们一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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